独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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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城南有条明清老巷,叫花郎街。

巷子路道逼仄,青石板衔接游隙,不免坑坑洼洼的李丽莎无圣光原图。据小巷里老人说,民国前这小巷能并排过两顶八抬大轿,后来李丽莎无圣光原图越来越窄,两人小轿子也挤扛。小巷老人死得差不多了李丽莎无圣光原图,没死的也糊涂了,再没人絮叨说路窄了。帐篷架子或花盆盆栽冷不丁刺激一下路人,不可避免会揣测这突出物后面人脸的不厚道,但那只是一瞬的想象,扶好车子把别歪歪扭扭的是大脑反射区最深的思绪。出来进去的孩子活蹦乱跳花枝招展的,跑在奶奶或外婆的前面。老人就会在后面喊,慢点乖乖!或者,慢点七孙!短裙长靴眼影深厚的女人偶尔袅袅婷婷路过,闲慵之态放在手机上,或夸张大笑两声,幸好也碰不上电线杆子,这大概不算侥幸。
小巷子到了雨天,花雨伞伸了出来。弥漫着水汽的小巷里,满耳朵都是啪啪啪的踩水声。绿色藤蔓滋润着小巷矮墙,空气里氤氲淡淡清香。这小巷太老了,老得不像样子,老得都不像洛城了。幸好某段墙上隐约有弟子规和一颗红心两样准备字样,紧挨着有专治性病和贷款办 证的字样会让你觉得,这小巷似乎多少有些时尚气息,难道是老树新芽?最显眼的是墙上写了很立体的拆字,然后画个圈。白石灰划的,不甚圆,近似于圆。若有人伫立巷子里的阙亏之处,不远的摩天大楼会咄咄逼人扑入眼帘,心里就惦念这小巷,拆了好,拆了好。
也有人会摇头,比如王震。
王震早退休了,自己开个小茶馆,见人就笑,挺滋润。小茶馆是老建筑改建的,原来那门楣是一个前清遗老的前厅。飞檐雕栋的很气派,屋脊上照例是三兽蹲坐。门厅里花草郁郁葱葱,古墙馨华,给人舒服。茶香弥漫在古朴的方桌长椅边上,茶客都愿意来。
喝茶闲人差不多是老街坊,没地方去是假的,守着茶摊子乱嚼点家长里短是个乐子。都明白王震这老东西倚老卖老,仗凭着腰上那俩枪眼硬生生当了几十年局长,这屋这院子搬出迁回的,热闹好几次。有一个津津乐道的话题,说是王老汉当年差点勾引回来一个朝鲜闺女,到了鸭绿江边被截回去了。若不是文革时候被人揭发出来,小巷人也不会老是攒缀王老头说两句。王老头喜欢卖关子,总是说这个嘛,这个嘛,就这样开篇。没有人会怀疑王老头添油加醋,说起那斯密达闺女泪哗哗被人民军拉走,王老汉嘴唇都是抖的。当然,那不重要,只是都惋惜这朝鲜闺女没来小巷开开眼,可惜了。
有时候遇到嘴壮的人坏笑,王老头就说,一样一样,奶头也白。遇到老婆子在场,王老头就改口说,跟她差不多。老婆子就笑着骂他死不要脸。
茶馆也卖酒,来的都是熟客老街坊。有买了就走,直接回家晕掉的,也有买了不走边喝边卖闲嘴的。茶客们和酒鬼们掺合在一起,说了车子说房子,说了医保说粮价。偶尔也有人说了喂马劈柴春暖花开面朝大海,大家斜着眼看那人,显然是醉了,不理。说了拆迁,说城北某某地方有个叫独狼的人砍了人。说的人张开双臂说,血溅当场那气氛就出来了。嘴张着秃噜出唰啪哎呦哗啦之类的,听的人都缩着脖子笑,嘿嘿。没人想知道为嘛,反正就那么一听,过瘾。
后来,茶馆聚集很多人说起独狼,没人笑了。独狼给小巷各家各户送了帖子,有人就害怕了,说实在不行就签协议吧。
拆迁办来反复陪了笑脸之后,突然放下狠话的那副嘴脸,小巷中人赶紧有人说胳膊拧不过大腿啊,签吧。
拆迁办主任据说是王老汉以前的司机,跟随的人给王老汉说,享受正县级待遇。那解释让主任扭脸说了句多嘴,但并未生气,小眼睛眯着笑。给王老汉递过来的是中华烟,殷勤点上说,老领导多关照。王老汉就问了中转房补偿价之类,那主任赶紧拿出几个文件来铺在茶几上。说了不少话,喝了不少茶,就走了。
那次闭门说话,小巷里流传很广的一个说法是,王老汉骂了那主任说,吃人不吐骨头。小巷似乎有了主心骨,不签。甚至喜欢说书的小巷人用了很有劲儿的一个词,叫抱头鼠窜。
小巷有阳光,但也会下雨的。
小巷128户人家都被通知到了,说是在政府上班的小巷人家女儿女婿儿子儿媳外甥女大侄子有可能被调整工作。阴雨连绵的那些天里,小巷突然来了很多小车,都打不开转身了。出来进去的那些热闹劲儿,眼看路边的绿藤黄花都要被人气熏枯了。
小巷突然又沉寂了,到茶馆喝茶的渐渐少了,有人低声说,有好多人签了。没人搭话,也没人多说,喝完茶遛遛的都走了。
后来有人就说起一个书,说王老汉那天牙巴骨咯蹦蹦嚼了几个兰花豆,给几个尖酸的老街坊说,那好吧。
后来就传出了78户街坊聚集茶馆的消息。究竟说了什么,不知情的人自然不知道。懒的社会从来不乏懒的人,打听那个干啥呢,不如找个熟女放炮有趣些。
洛城很大的消息传到小巷很小的茶馆,极有可能是谣言了。都说拆迁办主任出车祸了,甚至有人说是小巷人的密谋。后来,跑动很勤的开放商被人刺伤了,说是一个叫独狼的人干的。警察来走访小巷,小巷人一脸茫然说,怎么了,不会吧,没见过,不认识。
后来,小巷迟迟没有动迁,倒是听说独狼被抓捕归案了。大雪纷飞的某个日子,茶馆喝茶人多了起来。有人说,早知道这样,找独狼就不随份子了。说的人话没落地,一大簇眼光如镭射一样射得那人赶紧跳起来,呸呸呸,我放屁,我放屁。其实都看出来了,心里都惴惴的。
后来听说独狼越狱了。王老汉说那人,你这屁股嘴跟着你受罪,看守所水泥墙很厚的。那人吐出茶水说,内部消息,我内侄女说的,也可能是放出来的。王老汉知道他内侄女嫁了一个离了婚的老警督,就信了。
一场大火惊扰了小巷人的夜梦,心里都慌乱起来。天没亮,王老汉就出了门子。听说有两家起了大火,人都送医院了,生死未卜。有十几家被砸了玻璃,冷风呼呼的没了一丝暖气。到茶馆喝茶的人都唉声叹气的,说不定那天烧死自己。有人咒骂独狼心狠手辣,有人说独狼就是个传说,压根没这个人。王老汉说,那就是一条狗,什么狼?
又有人签协议了,快过年了,还是这样不安生,没办法。
剩下十八户人家似乎决心很大,就是不签协议,但也叹气。
小巷突然断水断电了。询问之下,电管所说电压不稳,自来水公司说主管道爆裂了,抢修中。放下电话都摇头,只是逼着人走啊。
除夕那天,春联贴了,鞭炮放了,眉头却没有舒展开。年节里,亲戚朋友迎来送往,也都说了胳膊大腿之类的话。
破五开祭,王老汉吱呀呀开了茶馆门子,但等了一天也没人来喝茶。走出门去信步溜达溜达,仅剩的18户人家也都封门闭户,不见炊烟了。沉寂的小巷更加空旷,只有远处的鞭炮声此起被伏才显得这儿不是地狱。
后来,一个副省长视察小巷,在茶馆和王老汉握了手,说了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的话。他身后的那些笑脸,王老汉越看越像拎枪的韩国棒子。他掐了一下自己大腿,才让自己在疼痛里有点轻忽的定感,却无法驱离他在无名高地的那种悲愤。战友们都死了,就剩下他守着高地。自己也会死的,这高地谁来守呢,那种绝望给了他越战越勇的姿态,像一头绝望的独狼。他很清晰记得,他躺在病床上睁开眼看见老首长嚎啕大哭起来,师长,我没守住。
若干年后,老巷子变成了金融街。金属光泽代替了瓦青,大理石代替了矮墙绿藤,明媚大窗比雕梁画栋好看。
唯独破败的一个小茶馆留了下来,远远看去就像一个孤零零的庙宇,里面似乎有个老头子,他或许正在讲故事,这个嘛,这个嘛,从前有个小巷子…………


不爱和尚简评:

令箭兄仿佛揣着一个故事篓子,时不时倒出一些七七八八的物什。有的像歪瓜裂枣,有的却玉润珠圆。这篇当然属后者。
  小说一明一暗塑造了两个独狼。明的显然是王震,一个人对“高地”的坚守,这种坚守到最后好像是“胜利”了。可能是个人的胜利,但显然是群体的失败。暗的则是那个杀手,着墨不多,却栩栩如生。独狼先是杀人,被官府(当然也可能是开发商)支使,后来则被小巷的人收买后去对付官府,最后却又被招安,掉过来头来对付小巷的居民。如此反复之人,用王老汉的话来说,就是一条狗,谁给他狗食,它就跟谁走,人性的顽劣与卑鄙跃然纸上。
  小说写的是中国旧城改造中普遍存在的严峻现实,作品中有真实的血泪,有作者的同情忧愤。作者用仿佛轻松的笔簇,深刻描摩了“现代文明”对传统文化的冲击与割裂。在这种冲突中,社会中存在的非人道本质、民众在传统与现实双重制约中生存的苦难昭然若揭。
  虽然小说的故事比较简单,但小说情节却是借用了茶客七嘴八舌的语言来进行
推进。语言挺拔、洗练,故事回环扯动,表现了较高的处理复杂情节的能力。采用这种手法的小说不少,但能写得如此这般不枯燥,还是很见功底的。
  我愿意把这称作艺术元素,叙述的艺术。这也是为什么有的作品被当成故事看,而这类讲究了技艺的作品却被称之为小说。

  个人认为的不足之处还是有一些的。
  一是属于所谓的结构问题,开篇对小巷的描写可能太多了。如果是个小中篇,当然不算多,可这是个短篇。感觉在最后一个情节,副省长出场的那段收笔略显了草。
  二是文中有些语言显然是没经精心修改的,毛刺较多。比如:“扶好车子把别歪歪扭扭的是大脑反射区最深的思绪”,“幸好也碰不上电线杆子,这大概不算侥幸”等等,这样的句子很碍眼。
  瑕不掩瑜,这还是到目前为止我认为最好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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